我们还能回故乡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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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学巷9号,乍听好像是一部谍战片的名字,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编号。汉中师范学校,在我尚未涉足之前,就已经听到过她的很多传闻,我的几位亲戚,都毕业于这所学校,我们简称她“汉师”。一直以来,她是一个不可企及的地方,因为她除了神秘与遥远外,还牵涉到我一个梦想,就是做一名老师,传道、授业、解惑。然而当我站在汉师的校园里,神秘感逐渐消散,我明白了她其实只是一所普通的学校,来自全市各个角落的学子,操着不同的乡音,在这里汇聚,以各自的方式,度过最宝贵的青春岁月,然后又风流云散…… 

——裴祯祥:《中学巷9号,你可还记得?


故乡

作者 | 杨惠玲

 

熟睡中的孩子被爸爸从梦中推醒了。梦里,他正骑在爸爸的肩膀上,爸爸高高地驮着他,一路笑着向前奔跑。风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脸,像是在给孩子挠痒痒,让孩子忍不住也跟着爸爸一样开怀大笑。他记得爸爸好像要带他去一个好玩的地方。但是,现在那个好玩的地方被爸爸这么一推就不见了。孩子有些不愿意,噘着嘴巴哼哼唧唧地表示抗议,我还没睡醒呢。他撒娇似地赖在被窝里,睁着朦胧的睡眼看着爸爸。

爸爸没像平时那样温和地凑过来,亲一亲他的额头。而是伸出两只手,像捞一条鱼那样,把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。孩子被动地接受着爸爸给他穿衣服。爸爸的动作不如妈妈那样轻柔麻利,有些笨手笨脚的,像揉一团面样把孩子拌来拌去,拌疼了孩子的胳膊。孩子呲了呲牙,又小声地哼唧起来,爸爸你忘了亲我一下。每天早晨亲吻他的额头是爸爸的惯例。比声声呼唤更能让孩子从梦中醒来,并且那种愉悦能够持续孩子的一整天。

孩子的愿望落空了。爸爸加快了给他穿衣的速度,有些不耐烦地说,得快点,再磨蹭就赶不上火车了。

孩子想,这是要出门了。于是孩子停止了哼唧,问,爸爸我们要去哪里?

爸爸闷声闷气地说,回家。爸爸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严肃。这让孩子预感到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。

虽然孩子才五岁,但他明白爸爸说的回家是指回到奶奶那个家。奶奶那个家是在很远的乡下,孩子每年都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去小住几天。孩子想起爸爸说过的话,凡是过年就得回去跟奶奶团聚。孩子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,他快乐地问,爸爸,是又要过年了吗?孩子喜欢过年。那时爸爸会带他一起放烟花。爸爸一手握着烟花柄,一手点燃引索,随着啾的一声响,孩子就看见了一团五彩缤纷的烟火在天空中爆裂。于是漆黑的夜空便被映照得一片璀璨。那丛巨大的花朵在空中如昙花一现,刹那间便像流星雨一样迅疾四散,纷纷陨落。孩子正要失望地低头时,耳边又响起啾的一声,又是一团烟花在空中绽放了。孩子兴奋地手舞足蹈,又开始大声地惊叫起来。这瞬间的美好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孩子的脑海,想忘也忘不掉了。

爸爸已经把鞋子套在孩子的脚上了。他把孩子从膝盖上放下来,蹲下去给孩子系鞋带,说,不是,是奶奶病危了。

孩子努力地想像奶奶的样子。可想来想去,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团轮廓模糊的影子。他只记得奶奶又黑又瘦,像纸片一样单薄。他还记得她的一侧挂着两个袋子,那两个袋子上长着长长的细管子,一直伸进了奶奶的身体里。那袋子里装着的黄褐色的液体,大概就是从奶奶的身体里面流出来的吧?几个月前,他跟爸爸妈妈回去过一次,看到的奶奶就是这样一副样子。病的确不是什么好现象。孩子只觉得奶奶当时的样子很疲惫很痛苦,让他高兴不起来。但孩子不善于将这些不愉快的东西记在心里,早早的就将它忘到脑后了。现在,爸爸的话又勾起了他的记忆。只是奶奶的样子仍然不甚清晰。

反正马上就要见到奶奶了,孩子想。索性就不去想这些费脑子的事了。

爸爸,病危是什么意思?“病危”是一个很陌生的词,孩子遇到不懂的东西总是急于弄个明白。

就是快不行了的意思。爸爸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哽咽。

孩子懵懵懂懂的。他还想问爸爸,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呢?可他看见爸爸悄悄地抹了把眼泪。孩子想,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于是便忍住了。

妈妈一直沉默地蹲在衣柜前,把孩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装进了一个拉杆箱里。

我说你能不能快点?爸爸大声地催促妈妈。

天气随时都有变化,总得把昕阳的衣服带够。妈妈嘟囔着说。

昕阳是孩子的学名。上次回去走得匆忙,忘了给孩子带衣服,结果孩子感冒了。因为这个,后来妈妈埋怨了爸爸好几次。

爸爸走过去,拉起箱包上的拉链说,有几件就够了,你带那么多干嘛?

万一妈一时半会的……不了呢?多带几件总有好处。妈妈小心翼翼地说。

爸爸不再言语了,脸是忧郁的。他知道这并不是妻子在诅咒母亲。上次接到的也是母亲的病危通知,可是当母亲见到他们后,竟然奇迹般地又好起来了。

但愿这次也能跟上次一样。 

 

儿子在薄暮时分回到了家。黄昏是个悠闲的时刻,家家户户的炊烟缓缓飘过空闲地带,串到邻舍,带来的都是同样的浓香,一色的饭菜香味儿。做饭的当然是母亲。她穿着红衣服的身影在灶台前、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活泼地跃动着,宛若传说中的田螺姑娘。看见儿子,她伸长脖子,在氤蕴的烟雾里朝他招手,过来,快过来,看妈给你做啥好吃的了?你看,是你最爱的烙饼呀。

当然,这只是儿子的想像,是嵌入他脑海里的小时候的美好记忆。记忆是一条河,如今,那些美好记忆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干涸在河床上,无法重现了。

门推开的一刹那,一道亮晃晃的阳光挤在人的前头,像一条展开的金色地毯铺在了屋内。儿子看到光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浮升或坠落。屋内整洁而安静。儿子再也不会在厨房的灶台前看到母亲被炊烟裹挟的身影了。没有了母亲身影的厨房,寂寞而冷清,让人有一种抑制不住的伤感。

军,是你们回来了吗?屋内,母亲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可还是被儿子捕捉到了。他放下左手的箱包和右手的孩子,直奔母亲床前。母亲正把上半截身子从被子里探出来,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支撑着看儿子。母亲又瘦了一圈,两颊的颧骨像一座突起的山峰一样高高地隆起,以至于她的眼窝看上去就像深深塌陷的两个凹坑。儿子叫了一声妈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
母亲枯槁的眼睛盯着儿子的身后问,就你一个人?

儿子帮母亲躺好,又掖了掖被角,说,你的儿媳和孙子都回来看你了。儿子说完就喊妻子和孩子的名字。儿子把孩子往前面推,让母亲的手能够着孩子的头。

母亲骨瘦如柴的手摸了摸孩子的头,又转动着眼珠一一看过床前的三个人。床前的三个人就像是一剂特效的良药,让母亲在瞬间就恢复了力气,她的眼睛又活泛起来。又不是节又不是年的,你们都回来干啥?耽误工作咋办?母亲虽然是埋怨的语气,却掩饰不住内心满足的喜悦。

呆了半天,也没有看见小姨的影子,儿子心里就有些犯嘀咕了。他问母亲,小姨呢,咋没看见她?她把你伺候的咋样?做的饭菜还合你的口味吗?儿子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,让母亲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母亲喘了一口气,简短地答道,都好。

其实不用问,从母亲的气色和屋内的情境都可以看出小姨的艰辛付出。母亲虽然孱弱而疲惫,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是清清爽爽的。屋内当然更不用说,地上没有浮尘纸屑,茶几上亮得能照出人影子。小姨至少每天都得给母亲擦洗一遍身体,换洗一套衣裳,打扫一遍卫生,才能保持这副样子。儿子对小姨是充满感激的。

当初,儿子就为找护工的事和妻子伤透了脑筋。母亲在城里被查出有病后,死活要回去。母亲的理由很充分,一是她买的新农合只能在当地报,二是老家的空气和环境适合养病。儿子坚持说,妈,咱们不回去,就在这儿做,这儿的医疗设备比家里先进,医生的水平也比家里高。但儿子最终没有底气坚持到底,还是缴械投降了。他们的房贷还没还完,哪有能力完全忽视那笔不菲的报销比例呢,只好顺着母亲的意思将她送回漳河。儿子在市中心医院里一呆就是一个月。其间,妻子和公司都打电话催促过。妻子说,你不早点回来上班,这个月的月供怎么办?公司的领导说,再不回来,你的岗位就只好另外换人了。这份工作的工资不是太高,但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失去它,生活难以维继。他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说,求求你,再多给我一周的时间吧,一周后我一定回来上班。放下电话,他把满肚子的怨气撒在了妻子身上,月供,月供,去他妈的月供吧,我总不能把我妈一个人扔在医院里,回来给你挣月供?我他妈的还算个人啊?妻子沉默了一阵说,实在不行,就请个护工吧。

他悄悄地打听了一下,在医院里找个护工最低得两千。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。他只好背着母亲疯狂地给亲戚们打电话,帮我在村里找个护工吧,一月一千块咋样?可是没人愿意干,能干重活的都嫌工资太少了,说在工地上搬个砖一天就挣一百呢。

他无比沮丧,坐在医院的树荫下发呆。阳光从树枝间筛下来,细细碎碎地洒了他一身的光斑。夏日的午后,冗长而燠热,让人昏昏欲睡。一群觅食的蚂蚁,排着整齐的队伍从他的脚尖前穿过。他靠在石凳上,眯着眼看它们忙碌地搬运食物的碎屑,心里突然一阵悲凉。自己何尝不是一只在城市里觅食的蚂蚁呢?卑微而艰辛。当初,他只是一名退伍之后来城里的打工仔,而妻子是一名有着高学历的城里人。她冒着和家人断绝关系的风险和他结了婚。他感激她,发誓说要一辈子对她好,要让她过上好的生活。为了缩短和妻子之间的差距,他用一年的时间取得了大专文凭,又拿着父母多年的积蓄付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的首付,算是在城里有了落脚之地。有了孩子之后,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。妻子就像是一个拧发条的人,常常在他的耳边说,绝不能让咱们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。这话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,他每天都要加大马力地奔走在公司和酒店之间。从公司下班之后,再到酒店上六个小时的班。为的就是能够积累足够的资本,好让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一样,要啥都不缺啥。

他在草丛里找到蚁穴,用手将食物的碎屑从蚁群中拿开,直接送到洞穴里。他的这份怜悯却帮了蚂蚁的倒忙。整齐的蚁群开始溃不成军,纷纷逃散。他叹了一口气,在心里说,你们真是不知好歹啊,如果有人这么帮我,我会感激不尽的,可惜,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劳碌的命。他又将食物从蚁穴里拿过来,放在蚂蚁堆里,任它们劳碌。

回到病房时,母亲正好醒过来。母亲一醒过来就又吵着要回家,说,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,不就是胆囊上长了个瘤子吗?前几年还长了个结石呢,割了不就没事了吗?他以为母亲又在耍情绪,就压抑着不快说,妈,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,你要安心养病。他一直没敢将实情告诉母亲,那是个恶性肿瘤。可母亲那天很决绝,说,你再不给我办出院手续的话,我就不吃饭了。这当然不是威胁,母亲是个说到做到的人。他只好跑去征求医生的意见,医生很明确地告诉他,实际上她住在这里也只是你们尽尽孝心罢了。他的心一下子坠入到无边的黑暗里。他只好让医生开了一些药,办了出院手续。

一回家母亲就催促他回去上班。母亲说,你都耽误一个月了,你快回去上班吧。我能照顾我自己。母亲的语速很轻很慢,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决绝。他愣了愣,说,行,我走之前给你蒸一锅包子吧。包包子是他在部队学的手艺,曾获过母亲的赞赏。还是他刚退伍回来的时候,突然心血来潮包过一次。那次,母亲一咬开馅就直夸他在部队没白呆,竟然能包出这么香的包子。看着母亲一口气吃了两个,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,心想,以后一定得多给母亲包几次包子。但后来,他去了城里,就再也没有包包子的心情和想法了。母亲高兴地说,那就蒸一锅吧,我都好长时间没有吃过你包的包子了。他一时语塞,内心充满了愧疚。于是,他捋起袖子,开始和面,剁肉馅,把包子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,上笼屉,往灶堂里添加柴火。火焰在灶堂里哔哔啵啵地炸响,将他的脸映得通红。母亲周周正正地坐在一把小凳子上,目光慈爱地看着他。

您知道我是怎么学会蒸包子的吗?在这个间隙里,儿子给母亲讲起了在部队的那段生活。那个时候,儿子一年会给家里写上三四封信。收到的家信上,虽然只言片语地讲了一些关于猪啊鸡啊庄稼啊之类的话,但儿子如获至宝,会将信反反复复地看上无数遍,直看得热泪盈眶。后来,儿子回来了,和母亲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,总觉得说什么母亲都不懂。再后来,有了电话,又有了手机,儿子却离母亲越来越远了,心烦的时候,会偶尔地给家里拨个电话,母亲一接到电话就兴奋地唠叨个没完,儿子不爱听,便快速地说上一声,我还有事呢,先挂了啊。但这一回,儿子想把欠母亲的那些话都给补回来,他不停地说啊说,从参军开始一直说到结婚成家。这一回,母亲不再是个倾诉者,她变成了一个忠实的听众,一言不发地听着儿子述说,像听一个传奇故事一样饶有兴趣。长时间的坐姿使她的精力有些不支,她就把身子变化来变化去地靠在椅背上,认真地支楞起两只耳朵,唯恐落下一个字。

贴锅的包子有些煳,母亲却大口大口地咀嚼着,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嘴馋的孩子吃到了向往已久的美食。儿子问,好吃吗?母亲答,好吃,香,可香了。儿子的内心立刻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与幸福感塞得满满当当的。儿子说,那就多吃几个。母亲嘴里塞满了包子,却清清楚楚地嗯了一声。

可母亲却只吃了半个包子,自从她的胆被切除之后,胃口就越来越小。母亲吃完包子,已是疲惫不堪,打了个呵欠就上床睡了。儿子关了灯,悄悄走出屋外。这是个有月亮的夜晚。一弯下悬月像少女的一道细眉样挂在天边,给静谧的乡村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。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,萤火虫在稻田里飞来飞去。四周除了蛙声,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。村人的大量外出已将往昔的热闹一并带走了。

小姨的家在村子的东边,要穿过几条田埂。儿子一路向东。他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为他解除后顾忧,而这个合适的人选就是小姨。小姨是母亲的堂妹,原本也在外面打工的,因为要哄孙子,就从外面回来了。当儿子用乞求的口吻向小姨求助时,小姨沉默了半晌才问,医生怎么说的?儿子神色忧伤,用低沉的声音说,医生说她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。小姨叹了口气,又陷入了沉默。儿子几乎要哭出声了,说,小姨,你就帮帮我吧,我给你开工资的。你只需要给我妈一天做三顿饭,洗一洗她换下来的衣服。我给你一千二行不行?小姨的嗓门突然就提高了,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愤怒,说,你妈就这么点时间了,你不在她身边伺候着,还要把她扔在屋里交给别人?儿子的情绪有些失控,擤了一把鼻涕,开始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在城市里生活的艰难。末了,儿子说,我妈那个脾气你也晓得的,催我上班都催过好多遍了。小姨你说我能怎么办?你给我出个主意,我能怎么办?顿了顿,儿子又说,如果陪在她身边能够让她的病好起来的话,我就辞了工作,可是现在无论我做什么也无济于事啊。儿子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得不行。他从不在人面前诉苦的,包括妻子和母亲。他永远都以坚强示人。可是今天晚上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了,那种无依的虚弱感和那股积压在心头很久的郁闷,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突破口,让他口无遮拦,滔滔不绝。他只觉得自己每说出一句话,都会让他感觉是放下了一件包袱,浑身轻松极了,痛快极了。

小姨一言不发地听完,双肩突然开始抽搐,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,说,养个儿子有什么用,连病了都不能在身边,有什么用?我姐的命真苦啊。儿子觉得小姨的说法有些错误,很想纠正一下,但他放弃了。因为小姨接着又说了一句话,你走吧,我照顾她就是了。

第二天,母亲起得很早,儿子起得也早。儿子再一次对母亲说,还是跟我回城里去吧,你的儿子儿媳都可以照顾你。母亲再一次表现出了她的决绝,她轻轻地摇着头说,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,哪里都没有家里好。儿子说,你儿子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吗?母亲又轻轻地摇了摇头,说,不一样的,不一样的,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。儿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,如果那样,我就不能在身边照顾你了。母亲说,我能照顾我自己。儿子说,妈,你这是让我为难。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,你还听我的话吗?儿子愣了愣,答,爹已经不在了,我不听你的话听谁的话。父亲两年前去世了。是病逝。母亲等到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才给儿子打电话。儿子曾为父亲临终之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而悔恨至今。母亲轻轻地笑了笑,说,那就好,听我的话你就走吧,我能照顾好我自己。儿子的心被揪了一下似的疼,他低头拎起包,往前只跨了一步就停下了,转身又对母亲说,小姨会来照顾你的。母亲点点头,朝他挥了挥手说,你快走吧,当心赶不上车。儿子背过身去,眼眶在瞬间被泪水濡湿。

回城以后,儿子的脾气日益变得暴躁起来,他经常无缘无故地跟妻子吵架。妻子不跟他计较,每逢这个时候就离他远远的。那天晚上,他像往常一样给母亲打完电话后,莫明其妙地摔了一个杯子。巨大的碎裂声把埋头玩玩具的孩子吓了一跳,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。妻子从厨房里奔过来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就搂着孩子进了卧室。那眼神深深地刺激了他,他如困兽犹斗,在客厅里转来转去,等妻子从卧室里出来。孩子终于睡了。妻子刚从卧室门口一露脸,他便迎了上去,推搡着她走向浴室。他的考虑很周全。浴室是离卧室最远的地方,等声音抵达那里的时候自然会减弱不少,对孩子的影响不会太大。他粗暴地把妻子抵在墙上,怒目而视,说,我们两个都是罪人,你知道吗?都是罪人。妻子背靠着墙,像是一幅被他挂在墙上的画,平静地看着他,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温和的笑意。儿子怒气冲冲地问,你为什么不说话?妻子依旧不说话,只是扑闪着那双大眼睛看他。这让儿子愈加恼火,他说,你不是问过我,如果你和我妈同时落水我会先救谁吗?告诉你,以前那个答案都是假的,是骗你高兴的。现在我就告诉你正确答案,我会先救我妈,先救我妈你知道吗?他几乎是咆哮着将这话说完,声音带着不可遏止的愤怒。妻子并没有表现出他想像的那样愤怒,她面色平和地看着他说,百善孝为先,你那是对的。妻子的话像把锥子,直直地戳中了他的心脏。他足足地看了她近一分钟,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,把拳头也攥得紧紧的。妻子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迎着他。他突然就怯了,一拳砸在了墙上,然后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,爹走的时候,我都没能在身边看他最后一眼,如果妈再……妻子也蹲了下去,把他的头搂在怀里,用手抚弄着他的头发,轻声说,明天我们就请假,回漳河赎罪去。他把头伏在妻子的肩膀上,无声地哭了。他感谢妻子帮他做了这个决定,让他的内心在瞬间有了一种踏实和皈依之感。 

 

傍晚时分,儿子又给母亲蒸了一锅三鲜馅的包子。母亲破例地吃了一个。小姨背着母亲悄悄地对儿子说,真是个奇迹呢,你妈昨天一天没吃东西,人一晚上还迷迷糊糊的,我以为她挺不过去呢,你们一回来,她就好了。

小姨的话让儿子甚是欣慰。过了一会儿,儿子又回到母亲的床前,俯到母亲的耳边,轻声问,妈,你还想吃什么?告诉我,我做给你吃。小时候每当他没有胃口时,母亲总是喜欢这样问他。所以,他能想到的也就是给母亲做些好吃的,只要母亲还想吃东西,多多少少就会给人一丝希望。除此之外,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智障儿,对什么都无能为力。然而母亲却虚弱而疲倦地摇了摇头,说,你歇会儿。儿子的内心充满了焦急与忧虑,说,我不累,妈你还想吃什么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。母亲转动那双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,喘了一口气说,明天,明天你给我做些南瓜糊糊。儿子的声音就格外充满了惊喜,说,好,我现在就去找南瓜去。

南瓜糊糊是用精选的甜南瓜切成片,再配上细细的米粉蒸煮到熟,然后再用力搅拌成糊糊。那味道又甜又香,是儿子小时候的最爱。儿子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了这样一幅情景:夜晚的灯光下,母亲一个人在磨房里推着那面沉甸甸的石磨,磨米粉。石磨在母亲的推动下不停地转着圈,母亲的胳膊也推动着自己,不停地转着圈。母亲一边往石磨上面的洞眼里喂粳米,一边推磨。细细白白的米粉从石磨周围慢慢地溢出来,落在磨盘下面的簸箕里,像是簸箕里落了一层雪。米粉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香味,诱惑着儿子。儿子抬起头来问,妈,明天又要做南瓜糊糊吗?母亲冲着儿子笑了笑,狡黠地问,你是怎么知道的?儿子那时才五岁,跟孩子一样大;母亲那时也很年轻,她的笑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好看,一张银盘似的脸,白白净净的,两条柳叶似的细眉,两眼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。她的目光透过这条细缝怜爱地看着儿子。因为你在磨米粉嘛,不是做南瓜糊糊又是做什么?儿子洋洋得意地回答。母亲停下来,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儿子的额头,说,啊,我军真聪明,一猜就被你猜准了。第二天,母亲就剖开了一个南瓜。金黄色的瓜瓤如千丝成缕般紧紧地裹着颗粒饱满的白色瓜籽。母亲的笑容如菊花般绽放,说,这个南瓜肯定甜,做出来的糊糊保证能甜掉你的牙。儿子在母亲的话语中,仿佛看到了一碗冒着热气腾腾的南瓜糊糊,香气弥漫在屋子里,久久不散。儿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,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。母亲回头看了儿子一眼,笑了,说,肚子响了,是馋了吧?别急,等会保准让你吃个够。她一面把瓜籽从瓜瓤里捋出来,一面唠唠叨叨地说,俗话说得好,只有瓜恋籽,没有籽恋瓜呀。儿子在旁边问,这话是什么意思呢?母亲看了儿子一眼,说,这话呀,要到等将来,等你的孩子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了。多年以后,当儿子明白母亲这句话的含意的时候,孩子昕阳已经远渡重洋,去了国外。

等儿子找回了甜南瓜和米粉时,夜幕已经降临了。母亲突然提出要到外面走一走。儿子和小姨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。母亲已经卧床半月了,现在却奇迹般地要下床行走,这让两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儿子战战兢兢地把母亲从床上扶起来,小心翼翼地问,您能行吗?母亲说,可以的。又嘱咐说,其他人都不要跟着,有军一个人陪着就行了。

母亲挣开儿子的搀扶,缓慢地往外面走。儿子惴惴不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仲秋的夜晚有了些微的凉意。星光像蟋蟀一样在外面跳动。母子俩沿着一条攀满荆条藤的篱笆,来到一条河沟前,沟里的水已近干涸,岸边葳蕤的蒿草也隐隐呈现出了几分衰败的迹象。秋虫在草丛里不时发出娓娓的细吟声。母亲在蒿草前驻足,她背对着星空,形成了一个薄薄的一抹黑的剪影。儿子在她身后半张着双臂,以便随时上前去搀扶她一下。

三十五年前,我就是在这儿把你捡到的。母亲指着那蓬蒿草突然轻言慢语地说。

儿子茫然地哦了一声,他以为母亲在劳作时来不及回家,就在这蓬蒿草丛里分娩。

也就是说,你不是我亲生的。母亲喘息着又补充了一句。

妈,你开什么玩笑呀?儿子有些生气了。

妈没跟你开玩笑。母亲转过身来,平静地看着儿子说,你确实是我在这里捡到的。

往事一幕幕又清晰地浮现在儿子的脑海里,从自己所受的待遇来看,怎么看,他都不像是捡来的孩子的待遇。儿子决断地说,不可能,妈你别骗我好不好?这里冷,咱们回家去。

母亲站着不动,说,妈没骗你,你就是我在这里捡到的,当时你才刚满月呢,裹在花被窝包里,用一根红布条系着,旁边还放着一个奶瓶。

母亲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让儿子愣怔了片刻,继而他轻轻地笑了一笑,极力反驳说,怎么别人没捡着,就被你捡着了?

母亲说,也许天老爷开眼吧,谁知道呢?我和你爹结婚了十年都没有生育,没想到十年之后突然就捡到了你。捡着你的时候,别人都猜测说你是哪个未婚的姑娘生的。我跟他们说不是,说你是老天爷专门送给我的。歇了歇,母亲又说,你忘了?河沟的那边就是我们家的菜园子啊,不是专门送给我的又是什么呢?

儿子想起来了,沟那边确实是他们家的菜园子。小时候,他常常捉菜叶上面的虫子,捉藏在草丛里的蟋蟀。而母亲,就在旁边给菜地浇水。既然是这样,为什么我就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一点儿风声呢?儿子还是有些不甘心。

母亲悠悠地吐出一口气说,我也有些奇怪呢,是村里的人都可怜我们吧,要不,他们为什么都一致地为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呢?

那你为什么今天要把这个秘密说穿呢?儿子只觉得鼻子酸酸的,内心里装满了委屈。

母亲叹了一口气说,原来不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我跟你爹都存有一份私心,怕你知道你的身世之后不再跟我们亲。而现在,我必须要让你知道这些,我不能把这个秘密带进土里去。再说,你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,再对你隐瞒下去就是欺骗,我不想欺骗你一辈子。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么多话,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。

妈。儿子喊了一声,声音就有些哽咽了,你告诉我,这些都不是真的。

这些都是真的。母亲再一次肯定说,然后,她看了看儿子,有些紧张地问,你会不会恨我们对你隐瞒了那么长时间的真相?还有,知道这些以后,你还会不会去寻找你的亲生母亲?

儿子摇了摇头,上前扶住母亲,说,什么真相不真相?我才不信呢,你就是在跟我开玩笑。妈,这儿冷,咱们不站在这儿说话了,要说回家去说吧。

母亲又叹了口气,虚弱地说,走吧,回家去。

儿子搀着母亲。他们离开那蓬蒿草,穿过一条攀满荆条藤的篱笆,回到了屋内。孩子已经睡着了。妻子跑过来,将母亲搀住,说,妈,我烧了热水,我帮你洗个澡了再睡吧。妻子说完起身去倒水。

儿子对母亲说,我帮她弄水去。他跟着妻子来到厨房,从锅里舀起一瓢水倒进盆里,水在盆里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
妻子盯着儿子的脸压低声音问,妈今天晚上是不是跟你说啥秘密的事了?

儿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。

妻子笑着说,看你这神情,不会是妈告诉了你这屋里的某块地下埋了一坛金子吧?

儿子蹙了蹙眉,说,你尽想美事。小姨呢?

走了。妻子说,不是美事?那有啥事妈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呢?

妈跟我说我不是她亲生的,是捡来的,你信么?儿子答。

妻子愣了愣,继而笑了,说,妈真是个老小孩,都病成这样了,还有心思跟我们开玩笑。

儿子说,就是。他原本打算要向小姨澄清这一事实的,小姨却走了,他决定,决定放弃向任何人澄清这件事。 

下了一场雪之后,爸爸带着孩子去办年货。孩子指着花花绿绿的炮仗问,爸爸,是不是又要过年了?

爸爸笑着说,是啊,又要过年了,我们的昕阳又要长一岁了。

那我们还回乡下过年吗?孩子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问。

不回去了,乡下的家没有了,回不去了。爸爸说着,鼻腔里又泛起一阵酸。

孩子拽了拽爸爸的衣角,问,为什么那个家就没有了?

因为爷爷奶奶都不在了。爸爸有些泣不成声了。

那房子呢?孩子问。

让爸爸给卖掉了。这样说时,一种挥之不去的感伤陡地萦绕在了爸爸的心头。那是一幢两层的小洋楼。卖来的那笔钱已经帮他还清了房贷。

哦,孩子若有所思地说,那我们今后就再也不回那个地方去了吗?

当然还要回去。爸爸耐心地答,每年的清明节我们都要回去给爷爷奶奶扫墓。

爸爸说着,目光就穿越了一座座高耸云宵的楼顶,望向了远方。远方正是故乡的方向。

来年的那个时候,已经草长莺飞。 


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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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文作者】杨惠玲生于七十年代,曾在《长江文艺》、《芳草》、《椰城》、《雪莲》等杂志发表过中短篇小说若干。湖北省作协会员。现居湖北南漳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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